今堂他談及日本地震，說是因為日本人硬要住在本應住不了人的地方（地震帶），所以他「某程度上也有少少心涼」。我以他的邏輯考慮這個問題，便覺得他的理論似乎合理得：上帝創造世界，衪設計的土地有可住、不可住，有人類住在不可住的地方，災難發生不是天譴，而是應該的。可是我自己則認為，這不是日本人的錯。他們一出世就生在日本，難道要他們全部搬遷到香港嗎？他要是是日本人，也許他就會有另外一種想法。
也罷，這是不同思考方式所結的果。重點是，我老師這種半授教、半傳教的做法，令我想起我以前的朋友，以及他現在工作的公司：ENG，全名 Education Net Group。
上年暑假，等放榜的時候便周圍找工作。我與我朋友的家人都很熟稔，有一次我去他家打機，他便問我暑假找到工作未，說可以跟他一起到他哥哥上班的地方工作。然而問了他好幾次工作內容，他都說不知道，大概是推銷員，他哥哥也沒有提及太多；而薪金方面－－沒有底薪。
之後我還是拖拖拉拉了一個月才拒絕，原因是當時仍找不到工作，而不是我對「沒有底薪」的抗拒。我媽媽就是做推銷員維生，只要不推銷貨不對辦的產品，與我良心不相互抵觸我就完全沒有問題。但他哥哥提供給我的工作相關資料實在太少，我問到那公司的名字，即 ENG，便立即回家上網搜尋公司資料。而正是我找到的這些資料，指的是資料一及資料二，便足以令我卻步。
我當然不會懷疑他哥哥想請我入甕，主要因為我朋友也受邀去 ENG 工作。我對他哥哥的印象，不至於是那種會掉蕉皮給自己弟弟踩的人。而且很明顯，ENG 的確賺到錢，他哥哥每星期六都會帶他全家人去食餐好，有時是自助餐，有時是法國菜，次次都千千聲上落。
當我朋友開始入 ENG 做所謂的實習生，他解釋過我聽那公司的運作之後，我便明白在這間公司如何好像他哥哥一樣賺錢、如何像新聞報道受害者一樣被騙錢。
原理如圖所示，公司人事架構簡單易明，每人的工作都一樣，都是推銷課程。當賺夠一定金額（以及要有足夠僱員在你之下，你可以在推銷課程的同時邀請人加入 ENG）便可以升職。在最底下的僱員每次所收取的佣金最少，每上一層便會增加，而且在自己底下的僱員（由你招攬到旗下的）所賺的錢又會有一部份歸你。例子是，倘若最底層的人每售出一個課程只賺得一千元，而上一層的人（所謂的 Supervisor）則每次能賺得一千五百元，那麼假如我是個 Supervisor 而我底下的某人售出一張單，我便分得 1500 - 1000 = 500 元。同時間，我上層的 Consultant 本來每售出一個課程會賺得二千二百元，他便會因為我的手下分得 2200 - 1500 = 700 元，如此類推。所以到最終，愈不斷向上層爬，就愈接近「退休又有錢收」的狀態。你做得愈久，便愈能發大財－－而這間 ENG 的老闆，自然一早已發過豬頭；反之，便會入不敷支－－因為僱員本人也要買入課程－－變得好像被騙了一樣（課程的內容也的確被騙了）。
課程看似易推銷，但實際上每個課程費用都是二萬元以上，而且課程是惡名昭彰的貨不對辦，報經濟可能會變成美容也說不定。一來，費用之大，實非常人能負擔。何況二萬元的課程，沒有任何認可證書，純粹興趣班式，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都不值得。二來，這是掛羊頭賣狗肉，已經抵觸了我自己的原則。我自問也不能介紹別人用一種連自己都覺得不值得的服務。
當然，不難發現，這個世界有很多人適合做這種工作。
我認為 ENG 成功制定了一個無敵策略，就是提供一種將敵人變成自己人的手法，讓你在出售課程的同時，能夠遊說那「顧客」成為 ENG 的一份子，直接隸屬自己。長遠而言，這是賺了一次性金錢之後，再穩賺以後手下賺來的佣金。雖然也很看「顧客」本身的質素，有沒有能力幫自己賺大錢，但通常這種事，一概飢不擇食，以多勝少。
我身為局外人，很容易察覺到 ENG 對我朋友的影響。他起初入職時，跟我說的是「洗腦唔緊要，俾錢就免了」。然後不夠一個月便報了一個英文課程。然後遊說我加入 ENG，跟我大談他在公司的改變，別人對他的評價不同了，覺得自己氣質變了、成熟了。然後不斷打電話給以前的同學「聯誼」－－這是他們的術語，意即跟目標先淺淡生活，後轉入直路，推銷課程。然後我開始在 Facebook 看到一些故作勵志的句子（我個人則非常厭惡），例如「沒有完成不到的事」、「全部人都係一樣，係一個平凡人，人地做到既野我同你都一樣做到」、「如果做人無目標、無方向，咁做人有咩意義」等等；重點是，以前我朋友也很討厭這一類人，這類口邊滿是大道理，裝深邃睿智的人。
其實這件事給我的訊息，已經再清楚不過。ENG 最成功的，在於它能改變入職人的思想。我不知道方法為何，不過事實的確如此。它能令入職人自己由心而發，認為自己有改變，甚至衷心想讓身邊的人跟他們一樣有這種改變，卻漠視了最基本的不道德。它能令每一位入職人都變成傳道者，Facebook 也好、MSN 也好、日常對話都好，他們總能把話題扯上公司及其優點。它能令入職人認為自己是受益人－－金錢上以及精神上－－然而每位推銷員原來都要先報讀一個課程，「親身體驗產品並從而較易向人推銷」；就我所知，我的朋友起碼報讀了一個課程，二萬六千大元，入職半年後，儲起來的錢只有兩萬。（他交通費及家用都無須出錢，計一計條數，自然知道這不是他有沒有儲錢的問題）
我會稱此類公司作「宗教式商業機構」，就是令你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教徒，將對公司的信仰傳播開去。我朋友的中學同學，個個都離他而去，不過他不在乎，因為在教會裡他又認識到一大班志同道合的弟兄。這種宗教某程度上扭曲了「朋友」的定義，解釋了為什麼這種違背良心的層壓式推銷，縱使會令自己失去朋友，仍然有這麼多人願意做。
我們生活中，有好多 ENG。我現在的班主任就是其中一個。而我中四、五的班主任也如是，中三班主任也如是，中一、二的班主任也如是。不單老師，我家人如是，朋友也如是。
再想深一層，其實每個人都是 ENG。每每我們會把我們相信的、認為的，加諸在別人身上，想得到別人的認同。有些人如我，相信自己，不信天、不信命、不信神；有些人如我班主任，相信上帝、相信命運、相信感召；有些人如我朋友，相信 ENG、相信同事、相信更好。我們每人都有信仰，這沒有錯，然而我不喜歡信仰的唯我、排他，令每種信仰都是邪念，有我無你、有你無我，小童玩泥沙嗎？可我又不喜歡被人迫使我相信其他事物。我喜歡相信地球是圓的、糖是甜的、物體間有引力的，這是我的缺點：我信仰裡的排他。不過我的排他，沒有分對錯，只是想與不想，對比起有渲染唯我主義色彩的宗教意識，要理智得多。我對宗教的不抗拒，止於別人向我傳道的剎那，所以不要跟我宣揚你們的宗教，一切都會安然無恙。
ENG？我話知你把全副身家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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