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鵝》－－「不罕有、不異常」的恐怖

好一隻黑天鵝。

《黑天鵝》是一齣用血肉描寫心理的驚悚片，比我想像中恐怖。它的可怕在於主角的瘋狂，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無端嚇你一次。雖然有時會猜想到那幾幕會發生怪事，可是它仍有一種魔力，要你不眨眼，然後將一切無遺攝入腦海。你會覺得，倘若有任何一幕錯過了，相信整個故事會缺失了一片；而事實的確如此。

主角為芭蕾舞團的一人，對於演練非常壓抑、代表純潔的白天鵝舞蹈非常擅長，可是她卻不知道如何演出代表慾望的黑天鵝舞蹈，而她有可能因此將在芭蕾舞劇《新天鵝湖》裡演出天鵝后的機會拱手讓人。在她努力駕馭黑天鵝舞姿的同時，一件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在她身邊發生。

當然全部都是主角的幻覺，這不是甚麼驚奇，也不是編劇故作峰迴路轉；他意不在此。以前早有同類例子，如《捉迷藏》、《不赦島》，講主角精神分裂，疑神疑鬼，但最後發覺原來自己才是問題。

眾多電影之中，《黑天鵝》同樣講精神問題，可是整套戲的焦點，是「壓力」二字，讓整個故事更切身、更具感染力。

從小跳芭蕾舞的，或者參加選美會的，在現實中其實壓力大得可怕。其壓力來自競爭，來自不完美，來自母親－－《黑天鵝》則把三方面的壓力通通放在主角身上，並逐一以恐怖的形式表達於人前。而又由於這壓力不假，現實中此類壓力爆煲的例子隨手拈來，才令人看完了之後會猶有餘悸。

令我詫異的是《黑天鵝》描寫性方面的壓抑及釋放會如此露骨－－主角還有一節自瀆的獨腳戲，非常入戲，絕對值得獲頒奧斯卡；而在戲風大膽的同時，電影宣傳片卻半點也不提性。雖說此戲不以性為題材，可是卻佔很大比重，以性的放盪作黑天鵝的象徵，主角亦由性入手參透如何當一隻黑天鵝；那麼為何宣傳片一點不提？這種矛盾，教人沉吟。

當然，性還代表了私隱，代表了某程度上的自由。我很深刻的是，有一幕主角手淫，然後回神一望，發覺她母親就在身旁坐著小睡－－她連可以自慰的半點私人空間也沒有：房門沒有鎖，連浴室也如是。而主角的自由也是少得可怕，她連選擇如何慶祝自己獲選為天鵝后的自由也沒有。《黑天鵝》有其淒美的戲名，但其實可以改成另一個更到位的名字：《鬱到病》。

同時間，主角自己想演成黑天鵝，這方面的不完美令她更感懊惱，因為她隨時會被另一個擅長跳黑天鵝的舞蹈員取代。她愈想演成黑天鵝，怪事愈發生得多；而所謂怪事，其實是主角感受到的幻象，包括手指甩皮滲血、背上的黑羽毛（抓痕倒是真的，從主角母親口中得知那是壓力所致，過去有過同樣情況）、貝絲自插、腳指結成蹼等等。這些是她的黑暗面要她面對自己，在腦裡不斷掙扎而產生的幻覺。雖然她愈放開自己，怪事愈發可怕，她還在假想中殺了人，現實中破了一面鏡子。不過到演出時，她擁抱了自己的所有，成功演出黑白天鵝共一身的《新天鵝湖》。到最後，她感受到死亡，以《新天鵝湖》的天鵝死去的故事為標準，這就是完美。莫理她能不能獲救－－而其實她死了的話才令故事悲壯、完整－－她最後那句「我接近了完美」，才真是淒美。

《黑天鵝》之所以這樣發人深省，某程度上亦由於它將來自不同方面的壓力環環緊扣，將恐怖描寫得像生物一樣，會動會走，會追趕我們，會迫逼我們。銀幕上播放著每一小小小節《黑天鵝》的同時，我們的心也被不斷拆解、重新構成。這令《黑天鵝》不只是影像，而是成了構成我們的一部份。這不是一齣戲，是會令你由心而發感到可怕的思想炸彈。

這隻黑天鵝，絕不稀有－－恐怖：到此一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