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我而言,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些我尊敬的老師,而是一堆在我心中留下黑影的無謂人。
他們無謂,卻又深刻。像擺脫不了過去似的,鬼魘一次次襲來,而我又無力招架,這種無力感真的可被冠以人生十大悲劇之一。
他們無謂,卻迫逼我參演這一齣齣悲劇!
他曾教我數學,挺風趣的一人,雖屬爛笑話類低級趣味,然而要逗小學生開心可是綽綽有餘。平日有講有笑,一副親民的樣子,有時卻可以黑面黑足整堂,忽爾破口大罵學生也屢見不鮮。那時鼓吹學生舉手發問求知,很不幸,我就在數學堂發問,被噴了一面屁。當時口沫橫飛的他向我叫喊著:「假如每個學生都這樣問、問、問,我那能教書?教了又問,未教的又問,都只管問問問!」我就默默佇立在自己的座位旁,在全面同學面前被他罵成啞子,繼而含屈落淚,真是有苦自己知。
而她,是我小五及小六的班主任,任教我中文科。小學教中文,都只會教你半桶水,那時教我們欣賞詩辭,除了新詩外還有古詩,古詩的平仄、押韻尾、絕詩律詩之分,通通沒有詳述,新詩則是泛泛而論,其後要我們作新詩,或者可以「挑戰難度」作古詩。除了我,不少同學也選了後者,因為夠挑戰性嘛!然而我們又怎知道有那麼多規範?只要每句一樣字數,未至於表達含糊,就收貨了。她很欣賞我的「古詩」,認為我挺有這方面天份。後來一次,她要我為學校一個植樹之類的活動想口號,四句,幾十字就可以了。整體上我並不記得清楚,我記得的字眼有「種瓜」、「笑哈哈」,其他都不記得。她當時切實給予我零時間,站在我身旁就要我七秒成詩,我想,反正這個活動本來就關於種植,而且是口號,搞搞笑、押押韻就湊合過了。誰知我拿了我設計的口號給她,她的反應如是:呆愣片响,笑,大笑,瘋狂地笑,邊笑著邊返回教員室,收儉了自己的笑聲然後叫我也進去--再跟其他班班主任一起笑。笑,笑,笑,笑,笑。我也笑。哈。哈。
還有他,我中學時被他授課了一陣子,原因是那年中二,中文科尤其動盪不安,中文老師轉了又轉,他也是被轉過來代教一陣子,又被轉走。他是我好友的中文老師,對他有讚冇彈,而我慢慢跟上他授課節奏的時候,也覺得上中文課蠻開心的,下課時也會特意找他閒談幾句,他也很樂意。一天,全班要堂上作文,即堂交一篇實用文,那是書信,最後要寫下款。下款到底寫誰人?我自己嗎?因為資料沒提及,我便問他,他說寫誰也可以,嗯,就和他開個玩笑,他叫作吳暘,我將下款人寫成吳楊,哈哈!(那時才中二,不要苛求我成熟)寫完了以後,我當然沒有直接呈上實用文,我要他先有機會看過我的傑作才進行批改。我舉手叫他過來,指一指下款名字,他眼神還很渙散,邊掃視邊問:「甚麼?」然後他成功聚焦了,看到他自己的諧音名字,平靜的他便問我到底寫了甚麼,突然又喊:「給我擦掉他」,不,他又改變主意,直接將整頁紙撕碎,壓成一小球掉進垃圾桶。過程中,他也不忘叫我站起,走出班房門口罰企。那時他真的接近力歇聲嘶,我站在門外也聽得見何其大聲,用何種措詞罵我不是,「平時經已沒用心聽書,嘻嘻哈哈,如何尊師重道也不懂」。隨後留堂,要重寫那一篇文,他要求我遞交的那篇書信要沒有塗改、刪字等痕跡,我便想,倒不如我先用一張紙作草稿。寫到一半,他從教員室走出來看到,二話不說把那張紙撕爛,掉進垃圾桶。除了一切都迅雷不及掩耳,有如被雷劈之外,我還發覺,原來他一直都那麼不屑我,而整件事上,我好像冒犯了他的祖先似的,到底怎麼了?問多幾次,又有淚水滲出。
做老師的,一生人面對無千無萬個學生,我想他們實在記不了自己曾經對學生說過些甚麼,做過些甚麼。可是當學生的我,往往並不是刻意記住,甚至想要忘記也忘不了,到底自己被如何扭曲,最細微的細節都一清二楚。這些是想忘掉也忘不了的。事,都已成過去,也沒甚麼追究不追究,誰是誰非,或者寬恕不寬恕,可是卻又真的被這些事縈繞著,有時忽然想起,甚至不能好好睡一覺,在床上眼光光等天光。他們實在沒教曉我些甚麼,不能被稱作老師,只是些無謂人,卻又異常深刻,這是悲劇;而我,甚至連他們腦海中的無謂人也充當不了,卻又被他們的黑影綑綁了,這是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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