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為一個學生的我,活在這個鼓吹獨立思想的時代中,往往把自己的批判性思維引以自豪,再加上尼采思想的渲染,我認定自己是一切價值的估量者--這沒有錯,錯在自己走火入魔,把尼采的哲學扭曲,形成一種錯誤的自我定位:審判者。
我不單事事批評,還對別人作出審判。我是所有價值的標準,我是公正、我是權威,我是至高無上的審判者。面對這正在逐漸瓦解的世界,我不屑一眼,憤世嫉俗,以兇神惡煞的目光掃射行人。面對這群低等生物,我嗤之以鼻。
有很多表面小如牛毛的事情,實際上更令人感到厭惡。假如你自知行走速度其低,就請不要與友人手牽手、慢慢走;又如大多數人都認識關於行人電梯,「左行右企」這個潛移默化的規定能大大方便大家,他們卻站在左邊跟身旁的朋友談天說地,都不管車站內的輕鐵要離站,還要阻礙他人趕上車。這些人做壞規矩,卻又沒有任何可以採取的行動糾正他們,就好像香港的商場沒有清楚列明不可以在商場內、除洗手間範圍外隨地大便,於是中國的同胞們真的在商場內隨地放低了幾兩,然後大搖大擺走出商場,區區見報、上電視,何足掛齒?
這些人,要被審判,卻沒有規條可依照遵從。
而往往,應有則缺,應無則濫;這就像萬有引力這條偉大的定理一樣,是事實,卻無法解釋。
社會上多的是無好過有的無聊守則,目的就是要一拼拖慢所有人的反應時間。面對不平,事後孔明,應發聲時只管鵪鶉,事情已沒法回頭的時候就大吵大鬧,這些大腦遲鈍的人正是每個社會都盡力製造的產物。而即使反應及時,也只會被別人的怠慢連累,一同被卷入車底等死。這些所謂「法」,非但不是為社會秩序制定,而且還為在位者所己用,切實令我心深不憤。
所以這世界應有一名審判者。他獨立於權力,獨立於利益,甚至獨立於時間之上,凌駕一切無聊法則,明辨是非、判別對錯,成為真正的公義。他會為世界制定新一套,令世界不再為權力糾紛爭執,不再有人會糾結於人種優劣問題,不再存在貧富懸殊問題;大自然不再被人類殘虐;人渣都會被制裁、被清除;劉曉波會被放監,六四會被平反,釣魚台--索性整個從地球板塊剔出來算了;核彈這種武器會被全數沒收,這種科技也會隱沒於世。
審判者會獨立於時間之上,同時間得到過去、現在、未來的全觀,從而在不斷修正制裁標準的同時,選擇對人類最好的方案,創造出真正的烏托邦。我可以擔當起這個角色,因為我是一切價值的估量者,我就是人生,我就是世界--
這是何等自我膨脹的心態!
在美劇Fringe裡面,有所謂「Observer」,即獨立於時間之外,觀察地球人的不知名生物。他們外表像人類,每一個Observer都是禿頭、穿黑色西裝。他們呆板的表情,從不滲透一絲情緒,甚至沒有情緒可言。發生任何不尋常事件,都只站在一旁觀察,這也是他們被稱之為Observer的原因。我想,他們才有資格當這世界的審判者。
然而即使他們也會出錯,也會不自覺與個別人類培養出感情,感情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全新概念,這種感覺令他們不知所措,他們會因此做了不應做的事:救了應該上一刻會死的人。
縱使Observer純粹是虛構角色,而編劇縱然也盡力繪畫出完美的Observer,但是不多不少他還是投入了人性在裡頭,所以最終,一個完全不明暸人類文明中任何一個概念的高等智慧生物,有了些許人性,也不可能作人類的審判者。有了人性,關於審判的一切都沒有意義。
從前我認為理性與人性互相獨立,只要我事事理性分析,定能判別對錯,自己便不會做錯--所謂的錯,就是我介定的錯。我不喜歡其他人在我面前慢條斯理走路,所以我無時無刻都急步行;我不喜歡虛偽,所以即使我不會將自己的一切都表露無遺,可我也不會裝作我會;我不喜歡不理性,所以我注定與酒精無緣。這種非黑即白的邏輯,我喜歡,我遵從。
過程中,我發覺奇怪的是,只有我愈邁向理性,我才愈懂自己的人性。對,我不喜歡做作,卻會在特定情況下,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甚至裝出拒絕、抗拒的姿態,心底裡卻希望對方能再多一些注意自己。我也不喜歡別人作弊,然而假如在高考時,我有作弊的機會,而且Observer跟我說,即使我作弊,也不會被逮住,那麼我,或者,可能,也許,應該,會作弊。
愈涉及自己的,會愈變理性,即是,我會愈有人性。當我評審中國歷史,我可以輕易判別出當中是非對錯,除了因為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時間幫忙引證了,也因為那件事情某程度上,與我無關。這種距離感,在審判這一環非常重要,甚至不用甚麼理性,這種距離感已能令審判有效地進行。愈關於自己,愈有理性,我便愈顧及牽涉自己利弊的很多方面,選擇出當中對自己最有利的應對方法,乃人之天性,而人性本惡;愈有人性,審判也隨之而愈不公正。
查實對與錯的界線,本已經模糊不清,要明辨事非本已難如登天,還要作出公正的審判,豈為我常人能力所及?或許到頭來,走遍全宇宙也找不到這麼一個審判者。尼采的唯己主義,並不是要任何人做甚麼審判者,也不是做一些自我中心、只管亂拋書包的假知識分子,而是很簡單的,做自己認為對的,修正自己認為錯的,某程度上,也和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那種精神很相似。總而言之,尼采表達的,就是做好自己,讓自己快樂,只管做個好人,僅此而已--這就是我估量出來,尼采哲學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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