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31日星期日

身為父親

  昨日如常上學,平平無奇,又如常放學,乘搭輕鐵回家,在天榮站上車,看到有單人位,坐下,放鬆自己繃緊了的手臂及膊頭。
  到了下一個站,即銀座站,也如常地一大群人一窩蜂湧入車廂。斜對面有一空單人座位,湧進來的其中一個父親,一手抱著大約三四歲的女兒,一手拉著一架小車子,載著背囊、膠袋等等的東西,就在那單人位前佇立著,有一剎那我以為那是霸道的「佔著茅廬不拉屎」,然而下一刻他便把女兒放到座位上,擺正她的位置,然後自己更蹲了下來,手扶扶手,開始與他女兒談天說地。
  我看著他們良久,有說有笑,女兒笑得天真可愛,父親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就是所謂的聚天倫之樂吧!--我發覺我錯了,享家庭樂原來不必豪華、不必複雜,普通的一兩句天馬行空,簡單的一兩個羞澀笑容,已經可以令整段關係更緊密,更要讓自己得到真正的快樂。我看見父親果真「喜上眉梢」,已確認他所笑不假,他確確實實感受到快樂。
  我凝視著他們,甚至有點著迷,直到一個程度,父親響起了警鐘,把目光投向我,似是生怕我會對他女兒作出甚麼行為似的。那匆匆的一瞥,我們兩目交投了一刻鐘,我沒有回避,他也沒有花時間瞪著我,一刻鐘後又再逗他女兒歡喜。世上有多少父親,喜歡在人前擺出一款疼愛自己孩子的模樣,然而在人後又把自己孩子當動物般豢養?又有多少父親,以工作為由把孩子冷漠一旁,只管讓自己妻子照料孩子,而又不敢將對孩子的愛宣之於行動?我眼前的那個父親,不但將他對他女兒的愛表露無遺,更冷理旁人目光,像個祖國同袍似的蹲到地上來,跟女兒在同一個水平線下溝通,渡二人世界,還有那表裡如一的笑容--要任何一個父親做起來,即使有多麼疼惜自己的兒女,也真是談何容易?
  我對我爸爸的感覺,還是近幾年才形成的--基本上從前就對他沒感覺,因為根本沒交集,唯一在我記憶中的,是我兒時某一天,不知甚麼原因在升降機中大吵大鬧,然後爸爸把我拉到他旁,叫嗌著「收聲收聲」,並向我屁股打了兩大巴,那感覺簡直就像股骨都已經碎裂了似的,除了痛還是痛,不過我又真的收聲了。經歷這件事之前,爸爸便已要常常要到內地上班,我和他沒太大接觸,自那次之後,更覺得爸爸窮兇極惡,生人勿近。之後雙親離婚,我跟母親住,跟爸爸接觸的機會又大大減少了。後來我發現母親的人性醜惡面,與母親疏遠了,跟爸爸聯絡多了,相約出來吃飯的次數也多了,發覺他原來也很和藹可親,生活有其節奏,事事都很有條理,而且幾乎事事都懂,維修廁所、水喉都輕易辦到;也很能理解我所為及我所不為,沒有施太大壓力在我身上。我感覺到,他相信我--這已是他最能表達出他最深厚的愛的方法。
  我不喜歡這樣含蓄的父親嗎?當然不是。現在長大了反而覺得他愈老愈可愛,有很多方面也有多少分稚氣,返老還童一樣。可是,我希望我不用長大,便能看到這一切;我不用長大,便能感受到他的愛。這些童年,我再也尋回不到,可是觀乎在輕鐵上遇到的那位父親與他的女兒,我想我已拾回我人生的一小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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