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個狹隘又橫蠻的中學生,實在理解不了太多所謂世界大事。做好自己,懷著尊嚴做人,學懂尊重別人,就是我一直努力做的事。通常甚麼事發生起來也盡量不加理會,只要它們不觝觸我做人以上的三個目標,我就一直都會安於現狀,處之泰然。當然不怎麼偉大,可是你又怎能從一個普通人當中奢求太多?
然而,當我愈懂得社會,愈懂得世界,我便愈難裝作不知。從前我不懂,人類對「萬物之靈」之稱受之無愧,人類有文明、有文化,人類有理性,會談論道德,會制定法律,慢慢又有審美,又有藝術。這些那些,其他萬物能比得上嗎?不!我們是「萬物之靈」,我們是萬物的核心,動物生死由我們主宰,而太陽是圍繞我們轉的。
現在我懂,起碼我懂我的國家:談世界未免太大,談其他國家又未必太懂,談祖國就恰恰好。現在我懂,我們有文化--當真?大約五百年前,廁所還沒現世的那時,世界各地的人差不多同一時期,也發展出一套除污穢物的方式,就是掘一個坑,把排泄物都倒進裡面,也有地方會把尿從便壺潑向行人路上,也有的是隨街如廁,大小通吃。現在我們夠文明了吧?可是為甚麼,在香港乃至廣州,我們仍能看到祖國的同胞正在做五個世紀前的行為--隨地大便呢?復古嗎?還不是在野外,而是在商場內,商鋪外,就送我們一堆黃金。現在我懂,尊嚴何價;沒有尊嚴,就是無恥。
問題就是:我為何要理會?這些那些都只是我平凡人生的小小小插曲,一笑置之就是了,為甚麼我要感到氣憤?就正因我做到了「懷著尊嚴」那部份。我懷著身為中國人的尊嚴去當我的香港人,我說,有點兒過猶不及,這樣做,太偉大了。不是應該做好自己、尊重別人就行了嗎?尊嚴,我當然也有,可是假如在我懷內的只是身為一個香港人的尊嚴,我要做到泰然自若,必定容易得多。
有文化之後,我們會開始再步向更高層次,就是談論道德。祖國的道德有別於他國,我們都對兩個數目字很敏感:六,和,四。在祖國上網,很神奇,這兩個字好像在字典中都沒有似的,他們只是數字了吧。還是不行的話,陸,和,肆,可以了吧?尊嚴之於對自己的尊重,引伸出自尊;道德則之於對他人的尊重,前提是你會把他人當作「人」去看待。假如有人問,倘若一個沒有文化的民族談論道德,會引伸出甚麼問題呢?兩個字:陸,和,肆。略嫌答案太簡短的話,可以再答多兩個字:文,和,革。假如他又再問,那甚麼是「文,和,革」呢?你就可以參考一下曾特首的答案:「當民主走到極端,就會出現文,和,革。」所以說,祖國的道德主張不民主、不人道,也是無可厚非啊。
當我們發覺一個群體裡人眾愈來愈多時,管制秩序的力量日漸消減時,我們就自然而然學懂制定法律。後來我們又經過封建、世襲等等的洗禮,發覺法律本有不足,因為法律為王所有,當權力駕馭在法律之上,不平不義之事便會出現,劉曉波先生就被指觸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現今人仍在牢。所以香港可以很自豪地告訴他國,我們發明了司法獨立,權力與法津各不相干。然而事實又並不如此,原來審判的本身也可以有私心,也有權力的劃分,我們不可以把法官和公正劃上等號,因為法官也是人,也有人性,有人性就會出錯,找希特勒當法官或許就能解決問題。包致金沒有錯,錯就錯在我們太自負。
沒有文化,沒有對萬物的尊重,加上事事每多制肘,更枉論能創造出甚麼藝術了。任何方面的創作都只是因循守舊,沒有任何創新的餘地。就拿香港作例子,我們除了叫香港做「國際大都會」之外,香港同時間也被人稱作「文化沙漠」。我們最常接觸的藝術當然不會是賞畫,通常都是坐在沙發上看的肥皂劇,所以肥皂劇表達出的創造力尤其緊要。我不是崇洋,可是洋人的肥皂劇要比香港的制作具可觀性得多。香港電視市場被龔斷,同一個演員可以擔演同時期兩套劇集的主角,同一批老一輩演員不願退休,演的不是古裝劇還是古裝劇,再來就是勾心鬥角的場面,還有就是兩男兩女不斷糾纏最後終成眷屬的無聊公式。更甚者,把外國劇集十之八九的內容全抄到劇本裡就當作是新劇作,還要無恥地向大眾表示是「加插了本港特式的原創劇集」。話已至此,我才明白,要當香港人不如想像中輕易;我的尊嚴,還是不要再分薄,留給自己身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就算了。
現在我懂得人類只是世界小小的一片拼圖,我們被物理定律牽制著,地殼不是方的,太陽也不是圍繞我們而轉的。我懂得,卻又開始不懂。我懂得文化,可是我認識的竟是五百年前的文化;我懂得道德,人類都尊重他人,可是為求自保,我們所做的,往往比生劏他人、連皮剝骨,然後生吞那些血肉模糊的人肉,來得更恐怖、更嘔心;我懂得法律,我守法,可是原來法律有雙重標準,有我法也有他法,我可以同時守法又犯法,就像薛丁格的貓一樣;我懂得藝術,但似乎藝術不懂我,我只是億億萬萬之中最平凡的一個。
既然我只是個普通人,管他甚麼文明不文明,懷著尊嚴,做我自己,自私都好,不必偉大。因為--你又怎能從一個普通人當中奢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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