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想起,今天雷電穿梭日夜,雷嗚響徹雲霄,雨打屋簷似擊鼓,或許都是在提醒我:是時候了,一切已經夠了。
話說工作時候,同事說笑,表示怕自己因為不考順母親而遭天譴,「被雷劈」。那時我當然立即被勾起兒時的回憶,聽說過媽媽曾經差點兒被雷電擊中,被雷電燒焦了的磚地就在咫尺。我還說,那是她差點遭天譴,因為她不善待我。那時同事立即表現得非常激動,馬上連珠炮發,「假如她不善待你,你怎站在這?」、「難度這個那個都不是錢?」、「她養活你,那就不是錢?」、「供書教學,出來工作不辛苦?」等等等等。我很想駁斥他,我媽媽真的沒怎麼善待我,看,我出生以來的錢都被她偷去了,她又惹來一大堆金錢債,我家都已被貼上了「欠債還錢」大字條了……兜兜轉轉,我還不是也為一個「錢」字而憎恨她?那我憑藉甚麼出聲?
她的行為或許某程度上反映了她人格上某種缺陷,可是到頭來所有問題的因由皆能追溯到金錢上,會不會只是我糾結於錢銀瓜葛上?不無可能,我承認我在知道了她偷我錢一事後,我態度立即變得非常固執,開始萌生「一定要把她趕走」的念頭。或許是因為我兒時也經歷過同類事情(錢箱本放著五百元、一百元及其他面值的銀紙,最後被偷剩的只有十元面鈔),對母親把同樣行為付諸施害在我身上,感到極其厭惡及侮辱;也或許,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借口,實際上我只是因為少了錢,便九竅生煙,把心一橫,要向母親報復。
向母親報復不難,只需要讓她注意到,你真的不把她當作你母親就可以了。
於是我便真的做出了她(以及我)都不相信我會做出的行為,就是忽然間一晚,沒有預警,突如其來,便換了一個新鎖。母親回來時,無論怎麼使勁拍門,我也不哼一聲,要她空手而回。我想,反正她一向四海為家,突然無家可歸,也似乎沒甚麼大不了。總言之,要讓她了解到我有多麼認真,我說到做到,不是鬧著玩,不是說著離家出走然後坐在家等天收,而是反要她離家遠走。
而我的確做到了。確確實實讓她知道自己多麼認真。
後來斷斷續續有數天她回來了,撿回一些舊衣服又走了:我不讓她逗留多久,我全程會以背面向著她,以示不滿。
可是再後來,直至現在,數個月已過去,開始習慣了沒有母親的生活,甚至我認為這段時期是一生中最有規律、最有節奏的生活--我會把每天伙食支出以及各方面開支,都寫進數簿,以了解每月支出,便於理財--突然今晚,跟母親短短的幾句對話,便將固有的平衡打破了。
當時我沒有心理準備,電話響,我拿起話筒,聽到對方的聲線是女人,可是我並不怎麼認識她,可是她卻認識我,問:「阿成嗎?你剛剛打過來嗎?」我還想,那是不是老闆娘?也沒理由。然後二姊大叫:「媽媽嗎?我剛剛有打過去啊,她有信」。啊。那我便重覆一次二姊的說話,然後媽媽說她看看明天有沒有空,回一回來拿信。我最害怕的事情繼而發生了:媽媽開始問我近來過得如何,我並不怎麼想跟她對話,就是不想讓她知道我怎麼樣,我希望能與她保持距離,可是當她問到:「你何時放榜?」,我婉轉地答「八月」(原因是我不想她知道準確日子,到時她有可能出現在我學校),她繼續問:「八月哪日?」--
「唔關你事」--這就是我隔了數秒後,想得出來而又說了出來的答案。
接下來又是數秒的停頓,我不想一直跟她通話,便問她還有沒有其他事,她說沒有,然後我便說再見,掛線了。
「唔關你事」這四個字,實在是刻骨銘心。原因是我知道,她聽到後究竟有多痛,可是我又真的想不到其他答案,便說出了這四個他媽的愚蠢的字眼。事實上,當我知道電話中人是媽媽之後,我可是放軟了手腳,她可是那已經被我放逐了數個月的母親,難度你真的想這關係堅持拉鋸戰,直到她或者我某日斷氣為止嗎?不,我不想,可是覆水難收,唯有盡快收線說再見。
不是說了再見就一切完了的,直到此時此刻我仍如舊忐忑不安,那四個字真的過了火,太過火,我自己也承受不了,試問她孤伶伶一個女人又怎麼抵受得住?唉,真是愚不可及。
並不是指她做過的一切都可被原諒,可是的而且確,這一次要徵求別人原諒的,是我自己。
希望她明天真的會來拿信,那我便有機會告訴她,放榜那天,是八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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