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管他。」我二家姐跟我媽說道。然後望向我,「這又怎樣?這個家大家有份,當然要互相遷就。」我媽說著「行了,行了」,把花盆從廁所拿到廚房。我則在電腦桌前愣住,怒火中燒,沒有出聲;我想出聲,關於我這個家,可我沒有,因為我太清楚我這個家。
那時我小一小二,與同學相處並不融洽,動輒吵架,繼而動手。見家長,我媽跟老師說我較情緒化,沒辦法。私底下,我媽跟我說,別人罵你,你當他們唱歌便行。每次見完家長,在校內嚴肅過後,在校外便立刻大搖大擺。小時候不懂事,我媽說的就是道理,所以做任何事都絲毫不理他人感受,你告啊,即管跟老師說,我還不只是見多次家長。每逢小息,總有多少同學帶了些甜點上學,我二話不說就是搶過來,被搶的也習慣了,漸漸,眼見我迎面行來,便自動繳交「陀地費」。
那時我倘有一個家,至少那時我這麼認為。當時爸媽仍未離婚,我們一家五口同住。雖然爸媽不好體罰,但我二姊非常喜歡發脾氣,會用拇指和食指掐住我手一小片肉,再用力扭,我就只有大哭大叫的份。有時我比較好運,她會拿起衣架揮過來,但使力不好使,我真正被衣架打痛也只有一兩下。我還記得,有次二姊遺失了髮夾還是什麼,說我偷走了還是弄失了,總之我是罪魁禍首。最終那晚媽媽回到家,二姊告我狀,然後才發現是媽媽拿掉了。然後我說:「早說了不是我!」二姊說:「我怎知道?你平時就常常把東西都弄失,怎知這次不是你。」
漸漸我在學校,搶不到糖果,便使出二姊的殺手鐧:我會用兩隻小小的手指猛力掐住同學一小片肉,再用力扭,直至他鬆手,把糖果都散落在地上,我才鬆手,然後撿起我的戰利品。我自問非常有家教。
直到小六,我竟然想跟被我欺負過的同學做朋友,然後發現,我只要一親近他們,他們便會害拍我伸出魔爪,退避三舍。一層隔閡,曾經把我和世界分割掉。直到這層隔閡把我和我的朋友分割掉,我才意識到它的存在。這隔離罩,我想,是我的家建成的。
中一,我被舊朋友(小學同學)排斥。我跟家人傾訴,媽媽說,人家說什麼,你當他們唱歌便行。但正正是人家什麼都沒說,我應該怎做,才能令他們再一次跟我說話?中二,又再一次被同一批同學排斥。中三,有新同學的出現,有新老師的啟發。我開始明白如何做人。慢慢,世界不再圍繞我而轉,我開始懂得關心、體諒、包容別人。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我生來是何樣的一個人,本應是怎樣的一個人。原來我可以做好人,我本應就是好人。
可笑的是,那時我這個家已經散掉。爸媽離婚,媽媽爭嬴撫養權,爸爸搬出外面住。爸爸失業,媽媽上班(然後間中上深圳揼骨),大家姐與男朋友拍拖,二家姐跟朋友落酒吧對飲,我簡直是一個人獨住這個四五百呎的家,這個已經支離破碎的家。惟獨只有家不成家,我才可以做一個好人。
這個家的本質我很清楚,裡頭的任何一員我都暸如指掌。我二姊是一個蠢人,沒有主見,人講我講,常常歪曲他人所講,而且亦非常喜歡說話含糊其辭,必要時她本人可以將之歪曲,反罵他人。她像爸爸一樣愛整潔,但像媽媽一樣自私,而且認為世界上她最慘、最大壓力。我媽是一個任何事以自己為先的利己主義者,道德感低,也甚沒廉恥,有如爛泥一樣,你對她開口施罵或者動手加害,她也不痛不癢,死性不改。
早年我媽欠下一筆債,沒有交水電煤,也沒有交租,跟她說理,她當你耳邊風。有次她把自己正推銷的油煙牆紙,貼在廁所裡的石灰天花,拿相機影了幅相,說到:「這樣我比較易推銷。」那牆紙當然撕不下,因為已經黏住半剝落的石灰,一扯下便整塊石灰都塌下來。她事事先想自己,沒想過其他人,也沒想過後果。這事最終令我決意把她趕出家。
現在二姊生了小孩,讓媽回來幫忙,她也一如以往,想返就返。很少時候,還會買餸煮飯,事後幾日失蹤,留下一大堆碗碟我洗,每次如是。「你最得閒嘛。」我二姊會說,「她要上班,我也要上班。」她上班,是為自己上班,胡自己的口,與我何干。什麼都假,付上這個家一點責任,我就甘心命底洗一輩子碗。不過我二姊蠢,她永不會明白,跟她講也只是浪費心機,她好像還挺同情我媽的。就好像今晚,她覺得呀媽無問題,錯在我不懂忍讓。
我本來正在看Youtube 一些喜劇,忽然阿媽大叫我名,問我一陣子會不會洗澡。我未洗,當然會。她說,她剛才幫她的花盆換水,也用花灑淋濕了裡面一枝枝花,可是淋太濕,會滴水,所以要先放在企缸風乾,才能拿回出廳。她說,如果我要洗澡,便先把花盆拿到廁所地板。我頓時心頭火起,你就不能自己先放在廁所地板,或者屋裡其他地方?每次都把爛攤子給我,自己不負責任就跑掉,然後以為這些那些都是舉手之勞,我的親生兒子怎會介意呢?真好笑,問我會不會洗澡,你是以為我跟你一樣骯髒喔?「你就沒想過我要洗澡。」我甚至說出口了。
之後二家姐便插嘴,反罵我不懂包容,「這個家大家有份」,說得好像知道這個家是什麼一樣。不過我知道,我知道這個家,只要有你們兩人,就足夠了。這個家只容得下你們兩母女(或者我外甥女將來會成為你們一員,恭喜又害多一個人)。我才不會再費力挽救這個家,更不會再費心挽留自己在這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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