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月22日星期六

《居家兵團》查篤撐

一味批評無線劇集,但又不留意一下近期電視劇,或者不最低限度地觀看一下,是極其不智的。往往對一件事物的評價往往帶著「趨向好」或「趨向壞」的先入為主慣性,客觀評價也就失其意義。所以今次我決定睇那齣叫《居家兵團》的劇集,作為我一直以來對無線劇集劣評的根據。

其實汪明荃的角色(嘉嘉姐)塑造得不錯,只要看其中一集也能知道她的角色是一個極其霸道又控制慾強的一家之主,這當然是由於她以前亦扮演過同類角色(如《我的野蠻奶奶》),但由於整套劇集幾乎所有情節都圍繞她(包括其子女的感情生活、公司運作等),編劇自然有罅可入,每集都能深化嘉嘉姐一角的無理與專橫。其實於此汪明荃亦應記一功,入戲不在話下,她自有一種氣質扮演野蠻奶奶、野蠻媽媽,這是與生俱來的;她的蠻橫亦演得很到位,找米雪李司琪或者薛家燕亦演不了這個嘉嘉姐。另外很少時候,有一兩句對白會令我對編劇挖目相看,原來有時無線也能挺表達出情感的細膩,不過那些是屈指可數的個別例子。

這些眼看是無線值得嘉許的地方,其實只是一些劇集應有的基本元素。好像外國家庭劇 Parenthood,我由第二季第一集開始睇(第一季的沒有中、英文字幕,免了),僅僅觀看那一集,我便已經能夠大概掌握到每個人的性格特質,包括如嘉嘉姐一樣橫蠻無理的 Zeek Braverman。第一集裡他出現的頭一幕,他說的頭三句對白,已經能夠充分表現出他是一個自以為是、野蠻、有勇無謀的人,以及有衝動又火爆的性格。Parenthood 不如《居家兵團》,裡頭每一個人,家裡的每一份子,都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性格;而且說的是整個Braverman 家族的故事,大至一家之主Zeek Braverman,小至有asperger 的小童Max Braverman,不會有太大偏心戲份及捧星的情況。

反觀《居家兵團》,裡頭只有兩個角色我認為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是嘉嘉姐,二就是有鮮明反專制性格、非常獨立的諸葛蓉(即「妹豬」)。無線慣常做法就是選一兩個主角,然後一大堆配角。這種做法不但沒有問題,甚至是一套成功劇集的必要元素,須知道任何故事總要有一、兩個重點人物帶動劇情;外國劇集在這方面則過猶不及,一男一女做主角(多數本屬兩個專業範疇,然後合作共事),他們會由陌生變得曖昧,最後變成情侶,非常公式化。可是當中配角也佔不少重要戲份,而且性格鮮明,令人覺得那真是一個人,而不是一件工具。無線的配角,只是有面口、有名字、有對白的「臨記」,演的都是沒有任何性格、感情的機器,為的是湊合一下劇情需要,撐一撐場,湊合過就算。

除了平日零零碎碎跟家人一起看過《居家兵團》的片片段段外,今晚我很仔細地觀賞這一集兩小時大結局,而且還邊看邊做筆記,生怕自己會錯過了哪些可圈可點的地方。總的來說,這一集(或者整套劇,乃至無線劇集)有六大問題,分別為:「解圍人物」的濫用、角色反應錯誤拿捏、劇情節奏過快、災難催淚彈、配樂老套、「神奇子彈」(magic bullet) 式大團圓結局。

首先,從醫生與「妹豬」在醫院會面時被潑強水那一幕說起。潑鏹水之人速度之快,堪稱超人。這刻望過去,留意到有個癲佬拿著乘鏹水的玻璃樽,下一刻便站在醫生面前潑去,中間沒有超過一秒間隔,難怪醫生跟「妹豬」都直直站在那兒被潑。這一集不但有超人,還出現了個「解圍人物」--醫生的妻子。她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間,便推開了醫生,自己則被鏹水濺至毀容。看到她,令我一下子聯想起 deus ex machina;我參考《22世紀殺人網絡》譯法,便將之譯作「解圍人物」。這類「解圍人物」通常在某些角色有危機時便會忽然出現,拯救他們於水深火熱之中,出現在小說居多。通常「解圍人物」的出現沒有原因,純粹作者有意為之,令劇情發展能如作者所願。作者多數會穿鑿附會、強扯一些他們出現的原因,不過無線似乎連這種氣力也省掉。不只「解圍人物」,甚至「反解圍人物」--即「問題人物」(例如那位鏹水超人),無線也很喜歡用,以此省掉寫作合理劇本的功夫。

及後,醫生與他那毀了容的妻子在病房會面。滿頭繃帶的太在床上別過面去,說不想見到醫生,隔著一頭繃帶也能看得到她一臉怨氣,好像忘記了是她自願替丈夫擋下鏹水劫一樣。接著她繼續滿口咒罵,說醫生是如何令她變成如斯田地,她的臉怎樣了,她的眼又怎樣了,而醫生又好像一臉愧疚。他的愧疚說得通,他老婆能為他擋住鏹水,他卻在外面跟「妹豬」私通,所以便自覺慚愧。但太對丈夫在是次事件之上的恨意,在情在理也說不過去。即使她是「解圍人物」,她是如何出現在那一個場景、她是如何衝動,也不會將醫生當作毀她臉容的始作俑者。除非她失憶,否則她會記得,是她衝過去推開丈夫;而不是反過來,醫生把她拉過來當擋箭牌。這就是所謂「角色反應錯誤拿捏」的其中一個例子。或許,太這個「解圍人物」存在的目的,純粹是為了深化醫生的罪惡感,令之後贊成與「妹豬」分手的決定變得順理成章;而其實這是個不合邏輯的順理成章。

至於劇情節奏之快,其實路人皆見。有一幕,嘉嘉姐約了阿金到茶餐廳討論有關她與阿靖感情問題。阿金一坐下就叫了一杯奶茶,然後嘉嘉姐說了只有幾句,阿金便馬上催促侍應:「叫了奶茶很久,怎麼還未上檯?」那裡隔間只有頂多十五秒,便已經稱作「叫了很久」。而後嘉嘉姐再跟阿金講多幾句,阿金便起身走人,這時侍應已端著奶茶在路中間,阿金便要求「cut 單」。節奏之快,非但不合邏輯,也不合常理。我想編劇原本想借一杯奶茶來間接表達出阿金在會面其間,有不同程度的不耐煩,卻因為兩人對話之短而弄巧成拙,變成一齣自我 fast-forward 的鬧劇。奇就奇在往往在煽情片段,便會啟動了 slo-mo 功能。拜託,這不是甚麼戲劇張力,觀之以片段或者觀之以全部,slo-mo 都只是一種過氣老土、不求創新的無聊手法,唯一作用就是令人打喊露;還是 fast-forward 版比較耐看。

無記錯的話,鏹水事件安頓好之後,就到了河叔查公司內奸那一部份。這一部份真是精彩,令我大為感嘆。它精彩不在於「捉奸」那部份,而是河叔如何被人「一扑腦積血」。真的,用一個手電筒,那個阿發一下便將河叔差點擊斃,令整個諸葛家都愁眉苦臉、憂心忡忡,腦有瘀血,能不能醒來也是未知數。誰不知過兩天河叔便醒來。也對,沒有理由被電筒扑完會慘過撞車。這種將小事化大,將事情「災難化」,原本我以為只有劇曉得,似乎現在連無線也學懂如何用災難來調製出劣質催淚彈。

輪到配樂問題。無線的配樂,沒有太多可以討論。不但因為無線的音樂儲檔庫來來去去只有同一批配樂,而且是由於我們長期接受了無線這一套「用配樂預知情節」,令配樂沒甚麼可投訴。快樂時播著同樣的輕快音樂,悲傷是播著同樣的小調配樂;又或者在角色宣佈甚麼消息之前便已經把配樂切換至特定一種,讓我們觀眾有種虛假的預知能力。喔,早猜到他爸撞車死了;喔,早知道她搭這架飛機會出事;一聽到我姊姊這樣說,我便搖頭。

好了,看到最後,甚至一集也不看,我也知道會是大團圓結局。這是討好香港觀眾的內化公式,在此強調是「香港」的觀眾。先談談是次結局是如何大團圓法:「妹豬」與醫生終於分了手、展開新生活,阿金阿靖結了婚、育有兒女;最重要的是,嘉嘉姐沒有死。嘉嘉姐胃部癌症指數一度偏高,本應有胃癌,可是劇裡始終沒有明言到底嘉嘉姐有沒有胃癌,所以到最後,嘉嘉姐沒有因胃癌而死,也就可以狡辯為合情合理。不過,我說,其實是因為無線深明香港觀眾。

《棟篤神探》一劇原以李慧慧蔡少芬飾)獨自一人影婚莎相,而另一邊廂,莫作棟黃子華飾)則在樓梯間失去知覺為結局,而李慧慧的結婚相最終變成黑白色更直接表達出:這是悲劇。不過香港人接受不了這個結局(不是不接受,是接受不了),投訴「此喜劇的結局悲慘,不恰當和令人不安」。無線接到投訴後隔日便在《娛樂大搜查》中播出大團圓結局:莫作棟沒有死,只是追賊追累了休息一下。黃子華自己都表示,他視《棟篤神探》為悲劇而不是喜劇,因為有很多人在劇裡被殺死。可是香港人就是接受不了,有時候「滅罪無償」這種不平事真的存在。就像這次嘉嘉姐,忽然沒有胃痛,更沒有胃癌,就是吃了一記「神奇子彈」,滿足一下人有缺陷的心理。想看好像《逃》一樣悲壯的結局,無線不是正確選擇。

《居家兵團》最後,還有嘉嘉姐的 monologue,道出人生大道理,如何為子女犧牲、如何做一個偉大母親。唉,其實此等劇集的所謂寓意,連小學生都輕易辨明,可是好端端又加插一段自白,宣之於汪明荃口,既莫釐頭尻,又畫蛇添足。只能說,人倘若還是要以配樂,或以此等自白,才能說出「喔,我早知道……」此等說話的話,那就真是如那群編劇所願,人連不辨自明的事實都看不到,就是連小學生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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