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萬人遺囑

　　讀完錢鋼先生所寫的《唐山大地震》後，我就一直在想，唐山大地震於我們中國人算上何物。上學時在想，乘車時在想，跟朋友談天說笑時也在想。腦子不停運轉，為的純粹是賦予唐山地震一個意義。
　　基本上，書的上半部可以略過。誠然，唐山大地震已嵌進中國歷史，這段歷史需要被人認清是何等悽厲、何等悲壯，故作者把他所見所聞延伸並深化其可怕，於書中上半部一一詳述。此舉未有不可，惟於本人而言，上半部冗贅又煽情，像現今韓、日劇一樣，將一個鏡頭無限放大、無限延伸，令本來人所共知的悲慘事變得木獨，也令身為讀者的我變得麻木。其實，聽說過唐山大地震的人，也知道那令多少無辜中國人葬身石海，是街知巷聞的一齣悲劇，本來我們就懷著悲憫之情看待唐山地震，沒有需要渲染太多筆墨。作者這一點，則有點過猶不及。
　　不過，撇開冗長的部份，當中的例子，確實扣人心弦，令人發顫。因為，那不只是普通一個例子，數據還是甚麼，是活生生的事例。作者訪問了不少地震前發現大自然異常的漁夫及鄉民，還有是地震生還者，他們所給的一字一句，我們能懷疑其真實程度嗎？每字每句，有多可怖，都是真實的。除卻種種，還有作者在發生地震後，所見所聞，包括一大片頹垣敗瓦，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每個生還者都頭破血流，有的斷手也有的斷腳，都不約而同在為自己失去的親人哭喪。當中也有奇蹟，例如被埋在瓦礫裡的普通婦女盧桂蘭，在沒水沒食物的情況下仍然捱過十三天，最終獲救。作者形容是中國傳統婦女精神的堅強救了盧桂蘭，我認為她確實是一個奇蹟，而且那是她創造的奇蹟。
　　奇蹟歸奇蹟，災難往往不會叫人鼓舞。在上半部作者寫地震生還者，如何不顧自己死活，受著傷亦幫忙救人，發揮著人性的光輝。可是，想深一層，這不過是託地震的福，把中國人短暫地綑綁在一起。受傷者救人，只由於災難是毀滅性的，人與人之間的隔閡被暫時打破，當每個人都衣不遮體的時候，其實已經沒有人理會穿不穿衣服，因為大家都是受難者，沒有分別。這種受難者的群體意識，令他們萌生助人自助的精神。其實也不必想得這麼深入，可能這是在人類基因裡設定好的程式，一但有可能物種滅絕，便會本能地「救得一個得一個」。
　　這不是我創作的獨腳戲，書中「五室嬸」的家庭就是一個例子。那時，幾家震後災民一同組成一個「大戶」，「五室嬸」是公認的「戶主」。最初，他們會為生存團結一致，無分彼此，找到食物一起分，這是真正的公產主義。然而烏托邦沒有維持多久，裡面的人便開始存了私心。找到自己災前的財物只管收好，不分享給「大戶」，然後私慾浸淫日廣，最終其中一人為的只是一塊木板，就要自尋短見，最終「大戶」都瓦解了。引述書裡的闡釋，「極端惡劣的條件，使人類的需要降到了『生存需要』這一最低層次，在那種時候，人們會本能地互相依存。而當條件稍一變化，人們的私有慾就會故態復萌」，是「一種局部時間上的退化」，我上文說的本能，就是這種意思。
　　最發人深省的，在於《唐》的下半部，關於中國國家地震局的部份。唐山大地震之所以死傷慘重，除了因為它發生於深夜三時四十二分，亦由於地震局沒有及時預知地震，通報預警，疏於防範之下，幾十萬人喪身於其中，理固而然；相當合理，但絕對不應該。地震局被指為罪魁禍首，是當局的無能釀成這次悲劇。事實上，要準確預知地震，到現時為止的科技，仍然很難做到。中國地震局預測到短期內會在京、津地區發生地震，可是短期的意思是幾個月內，準確地點又不知道，生怕虛報了地震會為中國帶來何等巨大損失。如此不巧的知情不報，令我不禁猜度，唐山大地震究竟是天災還是人禍？
　　是天災還是人禍，應由時間見證，我等凡夫俗子豈能定斷。不過，在我為了了解更多關於唐山地震的同時，翻查一下中國歷史，發覺我一直聚焦錯位。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故且稱之為「類天災」（起碼地震才是始作俑者），令很多居民被其老家活活壓死，死傷數十萬，實際數字不確定。然而，一九五八年，中國在偉大的毛主席帶領之下，全國發動了「大躍進」運動。隨後，虛構的煉鋼及農作物產量導致全國性糧食短缺，「三年困難時期」就此形成，稱之為「大饑荒」更為合適。一九五九年至一九六一年，大饑荒總共活生生餓死了起碼四千萬人，要講慘，唐山大地震有如九牛一毛。即使唐山大地震死亡人數為一百萬，也有四十倍之差，這些數字是硬梆梆的，卻是事實。最令人髮指的是，大饑荒絕無天災可言，即使本年上本年貴州有著「七百年來最大旱災」，也不見得又有幾千萬人餓死其中。我們中國人，死傷最多往往不是因為甚麼打仗、甚麼天災，卻因為我們中國人本身！狗咬狗骨已不是新鮮事，看一看以下中國的簡短史：

　　　　1947 - 國共內戰
　　　　1949 -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1951 - 三反五反運動
　　　　1957 - 反右運動
　　　　1958 - 大躍進
　　　　1959 - 大饑荒
　　　　1966 至 1976 - 文化大革命
　　　　1976 - 唐山大地震
　　　　1978 - 改革開放
　　　　1979 - 越南戰爭
　　　　1989 - 六四事件
　　　　1997 - 香港回歸
　　　
　　差不多十之八九的大事，都是些政治人物為排擠異己，發動的政治運動，其中波及的人就是我們這種平民，無辜如唐山大地震中的死難者，一一被當作犧牲品。中國人，從來都沒有好日子過過，這就好像地球圍繞太陽轉一樣，在我心中，一樣是事實。直到近年的汶川大地震，老天爺又再次叮囑我們，你們注定沒有好日子過，別妄想吧。距離唐山地震超過三十年，發生的汶川地震，依然死的死、傷的傷，當中還發現豆腐渣工程，令人懷疑，三十年前，奸商是否已經研發出這種技倆，那麼，「類天災」就真的只是「類近」天災，實情是以天災掩飾的人禍。如此推敲落去，中國史上豈不是可幸地沒有發生過天災？可是，也因此，中國人從來沒有好日子過過。
　　身處於這個動蕩的大時代當中，太多事情需要關注，香港人的民主、言論自由，社會的不平不義，法律的不公，還有宏觀的全球暖化、臭氧層穿孔、世界末日論等等。當中真正悲慘的，是我們中國人連自己的歷史都未認清，連要關注的目標也走漏眼。唐山大地震，就是要提醒我們，應該關注的不是地震本身，卻是背後蠢蠢欲動的中國人；它提醒我們，不要奢望人類會從歷史上得到教訓；它提醒我們，身為中國人，就要有捱苦的精神，就像奇蹟婦女盧柱蘭一樣；它提醒我們，認命吧，我們不會有好日子過。
　　假如每個人都看得透，其實認命並不是消極，卻是另一種擁抱人生的態度。認命，表面上好像是對命運的屈服一樣，實際上，人只有有了這種覺悟，才能真正超越自己，擺脫一直以來惡性遁環的歷史。
　　唐山大地震帶給我的，就是這種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