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4日星期日

小心地滑

要改變甚至消滅一種意識形態,其實好簡單,衹要從文字著手就可以。說到底,語言就是用以思想的工具,同時亦可以是思想的本身。當然,世上多的是知曉文字卻未曾動過腦的人,不過這是題外話。

中學時,有位中文老師好有心,每每有議員出來「強烈譴責」有的沒的,便會再三提醒我們,「譴責」本身語義已經非常重,再於前面加「強烈」二字,表面上似乎衹係多此一舉,沒什麼大不了,實際上「強烈」正在磨蝕「譴責」本身的鋒利。久而久之,單單衹用「譴責」的話,感覺上……便再沒什麼感覺。不論「強烈」或「譴責」,又或者「深表遺憾」的「遺憾」,都變得無力又空洞。

以前比較聰明的人,就衹是聰明而已。現在各位都IQ爆棚,滿地資優學生、尖子,竟然還有「資優的尖子」,就好像是說「超級極之非常勁爆聰明的聰明學生」。僅僅聰明已經不足以令人動容,甚至會被瞧不起。如果想強烈稱讚人家,我建議加插些日常助語詞(如單字、數字)於字裡行間,以加強語氣,確保對方感受得到你的讚美。

又好似,以前要知空氣污染幾嚴重,靠的是「空氣污染指數」。現在則變成了「空氣質素健康指數」,乍看跟污染無關,不知情的還以為指數愈高愈健康。細看之下,方知指數量度的是「健康風險」,並非量度空氣污染,亦非直接量度閣下的健康。指數顯示的衹是一種風險,就好似投資風險一樣,是既定而又不能控制的。

而以前,跳樓,就是跳樓;墮樓,就是墮樓。

當年,李旺陽「被自殺」消息一出,轟動非常,年少的我與友人苦笑道,連自殺都可以是被動式,真的荒謬絕倫。豈料,時移世易,不想死的依然「被自殺」(抑鬱症、心臟病、小兒麻痺症,任君選擇),偏偏要自殺的卻不獲許為自殺,衹可以是死於非命--究竟要幾無人性,先可以話一個跳樓自殺的人是失足「墮樓」死的?香港地下果真如此濕滑?選擇以跳樓自殺的人表達的並非衹是其對生命的不惋惜,而是對這荒誕的世界所作出的最後控訴。事到如今,自殺已非個別事件,而屬社會現象。而將跳樓寫成墮樓的無恥之徒,除了將死者的自主權完全抹殺,最根本的,就是透過此類報導,以「墮樓」替代「跳樓」:長此以往,下一代將不會接觸到「跳樓」一詞。現在,主動跳海、跳軌亦同樣變成意外墮海、墮軌,撞車等交通意外卻被稱作不知所謂的「追尾」,好難觸摸。好荒謬。

請記住,要小心的不衹是滂沱大雨下的茫茫前路,而是用以描述當前景況的遣詞用字,它將左右我們如何思其思、想其想。仍熟知「跳樓」一詞的,請將之銘記於心,切勿讓這字眼連同其所蘊含的意念一併消弭,最起碼亦要以此還死者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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