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是大半年前之事──渾渾噩噩,三年大學生活就此過去。及後經同學介紹,入職了一所四星級酒店,任職其採購部行政助理一職。事無大小,必關我事。原本就沒打算長做,轉眼間又過了半年。我常以為我已經廿四歲了一段時間,可是今年生日之時卻才赫然發現自己才廿三。我想,這樣也好,預多好過預少;我甚至好像忽然多了一整年時間,如此過人生,堪稱划算。
平日除了間中相約友人共聚晚餐,下班多半會在街上買飯,更多時我會去我家屋邨商場的麥當勞,貪快貪便利,外賣自取回家吃完就扔掉,飯不用煮、碗不用洗。以前早、午餐都公司包辦,現在辭去了工作,三餐都要自己打算。有時不想麻煩,就直接了當幾餐都麥當勞。穿條短褲,著件風褸,剔對拖鞋,是我去麥當勞的日常穿著。有兩次我都碰到中學同學,兩次都係一對戀人。其中有一對,已經結婚了。對於同輩經已結婚這種事情,我還未有概念,有點難以應對,幸好那一對情侶我不太熟悉,僅熟中學時期的點頭之交。在碰見他們之時我就是披頭散髮,也可以點個頭便湊合過去。
讓我難以釋懷的,另有其人。
在我印象中,這所商場最初並沒有麥當勞。一開始麥當勞進駐的位置,屬於商場裡一個較為空曠圓形廣場,在那廣場中間擺著很多攤位、販賣著不同貨品。後來商場裝修,將廣場中間的位置加建了一排排座位,在廣場其中一方設置了一個個麥當勞櫃檯,人就這樣在當中熙來攘往:食飯、打等、溫書、打機、閒聊……然後商場被領匯私有化後,又裝修過,第一次裝修時將麥當勞的座位都翻新一遍,之後索性將整個圓形廣場打回原形,將麥當勞趕到商場的另一端(現時的位置),然後把圓形廣場中間位置租人作擺攤之用。
跟我經歷過這段屋邨史的,相信為數不多。其中一個,是一位名為「阿霞」的女士。阿霞是我幼稚園同學的大姊,那時因為我媽跟他媽很熟,常到他家打麻雀(同一屋邨,不同大廈),所以我便認識到他們一家人。「阿霞樣子有點奇怪」,應該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她的兩隻眼珠,視線從不交集,所以有時我也不知道她在看我還是在看牆壁。有次,我媽他們在打麻雀之際,阿霞好像在廁所出了事,我當然無緣目睹一切,最終叫了救護車將她送院。我當時並不知道,但現在回想起來,她應該有先天性癲癇症或之類的疾病。我認識她只有一時,因為我跟那位同學升上了不同小學,自此便分別了。
可能因為聘她這類人的公司不多,也可能因為夠便利,她從我認識她那時開始便已經在麥當勞當清潔;不是洗碗員,而是收拾餐盤、抹檯、拖地那種服務員。從圓形廣場時期的麥當勞已經開始做。小學時,我間中也到麥當勞食個「兩蚊雞」軟雪榚,碰到她就跟她打聲招呼,她好好人,會停下手上工作跟我聊幾句。然後,她可能不再認得我,又或者我不再想認得她,總之,我們再沒有相互認識過的痕跡。
近幾日,我又碰見她。落單後,我站在一旁等,聽見她同事叫她「阿霞」(她家人只以全名稱呼她),我望過去,她托著幾個餐盤,轉頭回應,嗯,我會去拖一拖那塊地,然後徐徐把餐盤都抹好放好,走入潔具室拿地拖。她走出來的時候,我看著她,她眼光好像只掃及前方,可是話說回來,我也是從來也分不清楚。阿霞,在這個地方,花了她起碼十五年青春。過去十年,我所經歷過的轉變,我數不清,可是我眼見的她,卻十年如一日,做著跟她初入職時一樣的職務。她對未來,有什麼期盼?她有什麼渴望?她怎麼看待這個世界?十五年來,她的心境,是否亦一樣?她有否跟我一樣為愛情、為健康、為未來煩惱著?她有否曾經戀愛過,還是她已經有伴了?阿霞,你過得快樂嗎?
我還在想,沒察覺到自己還在凝視正在拖地的她。有一刻,她昂起頭來,跟我眼神的的確確對到了,然後,下一刻,我發覺她雙目只如以往一般散渙,而後她低下頭來,繼續拖地。我拿過餐後,再望過去,阿霞已經不在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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