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28日星期四

拜山記

今年拜山,不於清明拜,相約於平日拜。就在今日,星期三,天氣特別熱,烏鴉特別多。

從兩年前起,我們每年要拜兩處地方。先拜和合石,爺爺的爸媽,再拜柴灣靈灰閣,爺爺的老婆。令我詫異的是,雖然人數寥寥無幾,可仍然有人與我們一樣,選擇今天拜山,真巧合。

四下無人,讓我想起每年人群都熙來攘往、周圍都峰煙四起的景象。衣紙、溪錢,燒完一遍又一遍。我有幫忙,搞得一頭灰。

和合石的骨灰場,今年新建了個骨灰花園。有一道用類似磚頭、實是軟石灰砌成的牆,上面零零丁丁,有十幾塊磚刻進了紅字。「骨灰放那?」親戚都有一同研究。結果望望地下,在我們站著的石路旁,草地像生了苔蘚的樹根,白色的一小塊、一小塊薄膜,覆蓋著草地的不同位置。

拜完,兜兜轉轉去到柴灣,滿是墓碑的山頭更令我思考死亡。我們對逝者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尊敬,尊敬得有句「生人霸死地」,死者的安息地比起活生生的我們來得重要。這種哲學,我到底都參不透。

嫲嫲死去第三年,我每次看到笑容滿面的老婆婆,就會想起她。可今日我拜一整日山,想她的就只有在她靈位前,拿三柱香、鞠三次躬的幾秒鐘。

這次拜山,令我更堅持我原先的想法,就是我死了,最好把我的屍體棄於蒙古草原,讓狼群吃掉。蒙古人稱之為「天葬」,相信這是回到他們的老天爺「騰格里」的途徑。假如死後又有生活,死後仍有意識,我不希望終年困在棺材或者骨灰龕裡;假如死了就真是死了,一切化於虛無,那何用執著於生前的驅體?我不希望自己反而「死人霸生地」。我死了,不要人傷心,不要人浪費時間,不要仍然硬佔著空間。存於回憶裡已夠,實體反而更虛無。這是我的願望。

烏鴉,和合石沒有,但柴灣多得放眼都見。來時,我會想,牠們真是烏鴉嗎?雖然牠們鳥身全黑、不斷發出「鴉……鴉……」聲,不過我不肯定,牠們不是吃腐肉維生的嗎?那時烈日當空,所以氣氛一點都不恐怖。倘若那時是黑夜,便與恐怖片裡的墓地無異。

那時我還這樣想著,想著無聊事,想著這是否什麼預兆。

拜完嫲嫲,到附近涼亭開餐,以前在和合石開餐,往年與今年在柴灣。中途發生了些事,讓我寫了這篇文。

爸爸現在的伴侶,我們叫她珊姨。名義上兩人好像沒有註冊,但在嫲嫲身前,姍姨已遞嫲嫲飲一杯媳婦茶。總言之我們叫慣她姍姨,後母前、後母後,連自己想想亦覺非常奇怪。

姍姨,就在開餐中途,忽然乘的士下山,不辭而別。我想了一想,也猜到些。望望爸爸,他雙眼發紅,眼泛淚光。我猜對了。有時世事就這麼巧合。

我想起,梁勝龍先生去世那年,我不認識他,但當天朝早跟他碰過面。那朝,我從課室落樓梯到小食部買水。我落樓梯,當時碰見他,他還健在,正大踏步上樓梯。我買完水上樓梯,中途就見到他整個人睡在兩段樓梯中間的平地,來回不及半分鐘。我見旁邊有學生守住,亦有人已知悉事情,便沒站在那累事,上了班房,不以為然。小息,有流言說他已入院,我當時還問:「他不會死吧?」晏晝,學校通過中央咪宣佈,梁勝龍先生已與世長辭。

我這麼一問,他真死了,這是令人悔疚的巧合。同樣的感覺今天又湧現。我想了一想,不會吧,姍姨不會有親人患急病、入醫院、或者死了吧?真的,她的媽媽真的死了。

那時我還拿著姊姊的iPhone玩,姊姊都去安撫爸爸,我說,由他吧。然後,爸爸用不了多少時間,裝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我便在那時放下手機,走到他身旁,沒多出聲,只是站在他旁邊。我望他,他微笑,我對笑。然後,他跟大約四歲的表弟玩得非常瘋癲,不停笑、不停笑,笑得見牙不見眼。我不用看他的面容,我不用聽他的聲線,我也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他的笑聲很熬人。

我忘了,生命,本就是一連串巧合的集合。我沒辦法阻止它們的發生,也沒辦法閉合雙眼,逃避現實。他真的死了,她也真的死了。假如生命就是巧合,那麼,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份;如此,別人的死亡便能夠以我們的生命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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